伊斯特伍德(Clint Eastwood)上一次自导自演,还是在《老爷车》(Gran Torino, 2008)里;最后一个镜头是电影结尾棺材深处的那张脸。11年过去了,曾经“好莱坞最后的经典”的光芒早已褪色,甚至被埋葬。因此,沉湎于终将凋谢的花冠并不值当。为了庆祝作为导演的伊斯特伍德和作为演员的伊斯特伍德的再次相逢,他宁愿为我们提供新的花朵。在《骡子》(The Mule, 2018)的片头,几乎是出乎意料地出现了百合和鸢尾花的画面,一片一片的,沐浴在夏日的光线下。数码摄影的高分辨度(使观众)能够欣赏植物色彩的细微差异,用短短几个画面便为影片营造出了一种宁静的氛围,这和伊斯特伍德身上的某些标签是大相径庭的。这是他的第37部长片了,《骡子》会成为他无数“江郎才尽”之作中的一员吗?这个词至少从1992年的《不可饶恕》(Unforgiven, 1992)之后就绑定在他身上了。新作用画面和灯光表明事实恰恰相反。这个片头还隐藏了一个重要的消息: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换摄影导演了!之前一直合作的汤姆·斯特恩(Tom Stern),以擅用高明暗度和伦勃朗式单边光源而闻名(正如他在手册549期,2000年9月刊的《太空牛仔》【Space Cowboys, 2000】中所说);被换成了魁北克人Yves Bélanger,他是《双面劳伦斯》(Laurence Anyways, 2012)中棉花糖色调的创造者。简直目瞪口呆!88岁高龄的伊斯特伍德也抵抗不住流行的魔力吗?或者毋宁说他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已经能在电影中容纳所有的风格了:松弛的,甚至是轻松的,但是并不妨碍悲伤情绪的出现。这种糅合在电影《完美的世界》(A Perfect World, 1993)里已经出现过了。

然而,《骡子》中松弛的节奏还带有一丝冷漠,针对于这个令人讨厌的、无意义的世界的冷漠。总的来说,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在影片中刻画了一些美好的幻觉。这种带有死亡本质的特质像是无尽黑暗底色之上的一颗头骨骷髅,和其他代表人间荣耀的事物的杂糅。然而这些事物又因为与死亡如此接近而显得微不足道。这里有“快乐的幻觉”(由鲜花,游戏,烟喝酒组成);有“知识的幻觉”(由书籍和乐器组成);有“权力的幻觉”(由武器,金钱和石头塑像组成)。有的时候,对时间流逝的隐喻会更加具体地由蜡烛、钟表或者沙漏来达成。现在让我们用道具师的眼光来看《骡子》。鲜花(是终将凋谢的),武器(只是想当然的能保障权力),金钱(来了又去了),这些当然不仅仅是讲故事的道具。这些或是循环或是连续出现的关键意象超脱了一个对时代过敏(互联网,智能手机,政治正确)的老爷爷形象,以滋养(我们)对时代变迁的反思。

将这些意象看作导演自画像的文学性材料是很有趣的。那些连续出现的装着钱的信封,可以看作是开着皮卡溜一圈得来的不合理的“工资”?是对他对自己作为同时期投资回报比最高的演员和导演的自我评价(从Sergio Leone拍他的作品,到肮脏的哈里,到他自己的电影,五十多年持续不断地取得成功)?然而他却一直想保持做一个简单的人,努力粘合因家庭破裂而碎裂的生活。此外,电影还用十一年的空白玩儿了一次双重曝光。2005年,厄尔(Earl Stone)穿着白色礼服,带着领结,神气活现地出现在一次园艺大赛中(是对同年获奥斯卡的《百万美元宝贝》【Million Dollar Baby, 2004】的隐喻吗?);2017年,他神色黯淡,破产了,只能无力地看着自己的房子被查封。这是否是对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在电影爱好者心中地位下降的影射?这一定是有关联的,因为在这期间,他有宏大的两部曲《父辈的旗帜》(Flags of Our Fathers, 2006)/《硫磺岛来信》(Letters from Iwo Jima, 2006),有为莱昂纳多(Leonardo DiCaprio)的《胡佛传》(J. Edgar, 2011)谱曲,还有美国票房冠军《美国狙击手》(American Sniper, 2014)。然而,在(新片)短短几分钟之内,演员便能继续证实他的才华——尽管略显平淡——一个混合着骄傲和自我的人物便跃然纸上了。在他女儿的婚礼和园艺比赛之间,他宁愿选择参加那个更能带给他个人满足感,但同时也是更无关紧要的典礼。他用一只只盛放一天的百合赢得了园艺比赛的冠军。奖品诚然是非常微不足道的,但是这短暂的盛放,无论是厄尔这个人物,还是电影人伊斯特伍德都不愿让它在眼前流逝。

《骡子》明亮的色调和伊斯特伍德以往阴沉的叙事方式相反,很不像《老爷车》中的棺材或是《百万美元宝贝》中的拳击室。新片唯一能使人联想到这些密闭空间的地方是老兵活动室。但这个光线充足的,回荡着零散的回忆和苍老声音的地方变成了——尽管是由运毒的报酬赞助——单纯的充满欢乐和舞蹈的老少咸宜之所。这片刻的理想情境并没有掩盖他资金来源的不道德,但这个短暂的充满乡村爱国音乐的片段使叙事回到了开头的轻快。

这种轻快,正是电影自己的节奏。不是“快跑惊魂”(毒贩的刻板印象),《骡子》也没有玩大卫·林奇(David Lynch)《史崔特先生的故事》(The Straight Story, 1999)中特有的,讴歌绝对缓慢的 “慢走”把戏。同戴恩·斯坦通(Harry Dean Stanton)的遗作,约翰·卡洛·林奇(John Carroll Lynch)导演的《老幸运》(Lucky, 2017)中的“龟速”更加不一样。这讲述得近乎巨细靡遗的十三次旅途,更像是一次次出乎意料的“酷跑”。 但是出于某种反讽,这种节奏使厄尔两次死里逃生。第一次是偏离毒贩规定的路线,第二次则在他垂死的前妻床边获得庇佑。这两次偏离都帮助他延缓了致命打击,尽管他坦诚的原因有点像笑话。

伊斯特伍德近期的电影都充满了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人物,甚至是人物群像(《父辈的旗帜》/《硫磺岛来信》《从今以后》【Hereafter, 2010】《萨利机长》【Sully, 2016】),但所有人都对死亡的邂逅持相对慎重的态度。《萨利机长》的进程在精英之战的外壳下更像是最后的审判,审视“英雄”的人性。在《骡子》中,对死亡的正面呈现是在一间充满灯光,轻笑和误会的卧室中。到最后,这对夫妻也不懂彼此,且再也没机会交流了。但是他们的互不理解转化成了一种矛盾的融洽。憎恨是无用的,悔恨也没用了。因为太多的时间已经失去,笑总比哭要来得好。

通过他这种新近出现的“轻重力”表达方式来看,伊斯特伍德会加入所谓的“永恒的年轻人”群体,像其他的高龄电影人一样继续用先驱的表达方式震惊世人吗(阿伦·雷乃【Alain Resnais】和曼努维尔·德·奥利维拉【Manoel Cndido Pinto de Oliveira】都努力到生命的最后一刻,让-卢克·戈达尔【Jean-Luc Godard】和阿涅斯·瓦尔达【Agnès Varda】至今仍然活跃)?他作为“经典主义的保证”首先是会远离试验者阵营的。但用全帧的鲜花为电影开场还是会唤起另一个常见的鲜花意象:《再见语言》(Adieu au Langage, 2014)中盛放在屏幕上的虞美人花。或者更深入一点,像是瓦尔达在《拾穗者》(Les Glaneurs et la glaneuse, 2000)中表现的欢乐——得益于2000年出现的小巧的电子摄影机,她能够易如反掌地拍摄植物。这让人直白地联想到他的衰老,以及其含蓄地流露出的对于不可避免的体能下降的焦虑。这也像是一副关于虚荣的画作。尽管表达方式完全不同,伊斯特伍德也实现了一种类似的幽默的平衡。我们敢不敢再越界一点,将他(厄尔)嶙峋的脸和噬人的苦笑同飞利浦·德·香槟(Philippe de Champaigne)在其1671年的油画《虚荣》(Vanitas Still Life with a Tulip, Skull and Hour-Glass)(有一只郁金香和一个沙漏那幅)中那个骷髅头密切而可怕的注视相比较?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从存在那一刻开始,他们在多年后还会继续注视着我们。

Leave a comment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